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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夫妇

​那对法国夫妇,算是救命恩人。

那天晚上,准确地说,是凌晨两点多钟我遇见了他们。

更准确的描述,是我找不到住处,投奔了他们。傍晚前,我找到了一家乡村酒店,可是前台招待仅仅因为我要求把自行车带入房间就拒绝了我。即使我让步,说车可以锁在外面,她也坚决不许我入住。那是这些年旅行中,我受到不多的歧视之一。不想央求,我决心骑到下一个镇上再住。没想到的是,骑过了好几个镇,都没有可住的地方。后来,又遇到一帮酒鬼的挑衅威吓,我一路狂骑,直到凌晨。那天早餐过后,我就再没有吃任何东西,那一整天,足足骑了二百公里以上,又饿又累,已经到达体力的极限,又淋了雨。要是再找不到住处,我真的要躺倒在路边了。

这个镇看上去和路上遇见的其他镇一样,非常小,估摸就几十户人家。夜已经太深,没有窗户亮着灯。我想了想,去敲教堂边最近的那家的门。过了好一会,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我告诉他,我太累太饿了,需要吃东西、需要休息。他看了看我,用法语对里面说了几句,然后示意我跟他走。

他带我去的那家不远,在街道的另一头。黑暗里,可以感觉到院子很大。他使劲按了几次门铃,里面的灯亮了起来。

走进客厅的时候,我已经跌跌撞撞,完全无力顾及礼貌。全家人都被我吵了起来。好像是男主人帮我推了车去收起来,女主人和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扶了我去厨房。我坐在椅子上,一直说:Hot water,Please!Please! 一会儿,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给我端来一杯滚烫的咖啡,我一口气就喝了下去。可能是我不管不顾的举动吓到了孩子,斜靠在椅子上,我听到她跑过隔壁,用好听的童音跟女主人急促地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小姑娘就小心翼翼捧着一大碗—对,中国陕西吃面条那样的大碗,可能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装沙拉的盆—咖啡,放到我的面前。女主人也为我拿来了一大长条黑面包,一碟奶酪,我狼吞虎咽,连吃带喝了好大一会儿,才看到屋子里原来那么多人。主人夫妇的旁边,好几个穿睡衣的大大小小的孩子,小的藏在主人背后,大的靠着门,或坐得远远的。女主人看出我的窘迫,告诉我房间在二楼扶梯口,道了晚安,就撵着孩子们回房间了。我注意到这些孩子们,头发肤色全是不一样的,好像一个联合国。

等我在肚子里填满了面包,灌满了热咖啡,爬上楼梯,回到房间,才终于有力气关注一下食物以外的事物。房间就像专门给最困倦的旅行者准备的一样,所有的寝具暄软洁白,镜子浴池的金属都闪闪发亮,打开水龙头,热水喷涌而出。

天哪,我终于熬到这一刻了。

咖啡因对我的睡眠毫无影响,我在身体砸向床铺的同一秒钟就睡晕了过去。几个小时后—或许只是一小会儿之后,我醒过来一次,并非被吵醒,而是自己的手在过度疲倦得到休息,握车把的虎口位置失控一般不断颤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自己的手叫醒。我闭着眼睛揉搓了几下,又坠入无边的黑甜梦乡。

一觉睡到天色大亮。拉开厚厚的窗帘,灿烂的阳光扑了进来,金黄温暖,像碎的金子。窗下,是一大片草坪,稍远一点,还有几株高大的松树。男主人正在树下喂一群大狗,看到我开窗,对我道早安,喊我下来吃饭。沾满露珠的草地清新舒适,大狗们在我身边跳来蹭去,看我没食物给它们才悻悻跑开。我环顾四周,一回头,才惊觉昨天晚上睡的,居然是一座小城堡,有尖尖的顶,有那么多扇对开的大窗户。

一个小女孩跑出来,应该是喊我吃饭的,不好意思过来跟我说,扑进男主人的怀里,又回头偷偷看我,大概是想到昨天晚上我的糗样,笑个没完。早餐长桌就摆在草坪上,餐刀叉子闪闪发亮,雪白的桌布,紫红的餐巾,像是隆重的晚宴。吃的倒简单,比昨天晚上给我的,多了鸡蛋和沙拉。孩子们都吃得文雅安静,可能很少有陌生人来吧。我不记得具体有多少个孩子,大概四五个,大一些的都有十五六岁了。我的英文不好,只够指手画脚地说明白自己来自哪里,昨天为什么那么晚,也没敢问这个家庭的奇怪组合是什么由来。

或许这对夫妇并非城堡的主人,他们看上去太朴素了,不断在操持各种工作,可能是受雇看管城堡,并照顾主人领养的孩子们。

也可能城堡是当地人用来照顾领养孩子的慈善场所,否则我去求助,他们也不会径直把我领来这里。

可是我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标识,也没看到彰示贵族传统的肖像油画之类挂在墙上。

他们会猜测我的来历吗?

一个中国人。一个迷路的旅行者。其他呢?

我想没有了吧。

老夫妇已经安于和我无言相对了,再三确认我吃饱,再帮我的水壶灌满水,还塞给我一个包好的三明治,然后推出自行车。小孩子们肯定有很多疑问,只是语言无法交流,其中一个显然是亚洲人,甚至可能是中国人,总是在笑,我一看她,她就去抱男主人的腿藏起来,真是可爱。

大门口,我这就上路,一家子老老少少为我送别,孩子们仍然藏在男女主人身后咯咯笑,不说话只挥手。我对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戴上头盔,骑上车,一个小拐弯,就出了小镇,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这一生,都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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