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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国骑车时,遇到了一个好人

那天应该是周六或周日,乡村公路安静极了,静到可以听见阳光移动的声音。我在一个岔路口上,又不知该骑往哪边,极目前后,看不到一辆车来。

当日的目的地是巴约纳(Bayonne,法国南部的一座小城),在我那本1CM:1KM的厚厚的骑行专用地图册上,这一段路线有如蜘蛛网般复杂。那一年是2007年,最先进的手机还是NOKIA,地图导航只能看个大概,还不如纸制地图。阳光烤得人焦躁,我着急找一个活人来问路,可偏偏周末大部分法国人这时候都跑去海滨冲浪或是在草坪打球,全在快活,没有人在路上。

​往一条路上试探着骑了几百米,忽然听到路边有狗叫,看上去是一家伐木厂。我停下车,犹犹豫豫敲了几下门,隐约听到有人应了一声,然后一阵脚步声,一个高大的法国人站在了我面前。

每次面对不说英文的人,我那本来不怎么样的英文就会完全失灵,只会打开地图,嘴里含糊着地名:Bayonne,en,Bayonne,I want ,en,You know⋯大个子并不热情,只是歪歪脑袋,示意我跟他进去,顺带对那条大狗呵斥了几句,大狗老老实实趴在了地上。

在法国骑车时,遇到了一个好人

​伐木厂里没有一个人,几台巨大的电锯大型锯片闪亮,木屑堆得像小山。办公室就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木头后面,房间内却和写字楼一样,挂的照片也颇有水准,不知哪里拍来的风景。语言不通,两个男人不吱一声,我像根木头,四肢僵硬,接过他煮给我的咖啡,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困境,真担心一会儿他嫌我烦,把我搬出去给锯了。

我想他应该是这家工厂的老板,或者总经理。整个工厂就这么一个办公室,看他那么熟悉,应该是他的专属房间。他也放弃了和我语言交流,径自打开苹果电脑,敲敲打打,我猜他以为我是来讨喝的,已经自顾自在忙工作了,正打算告别,他招手叫我过去,指着屏幕给我看,原来他在用电脑帮我搜索路线。见我面露喜色,他也笑了。

桌子那头打印机“咔哒”一声,吐出几页地图来。他拿过来,又用红色铅笔在几个路口画上左拐右拐。我对照一下手里的地图,意识到原来这里的公路刚刚新建,我手中的地图太旧了,难怪对不上。

我仰头把咖啡一口灌进肚子,拿过地图,说了谢谢就要出门。大个子却自己嘟囔了几句,摊手耸肩,又比划几下骑车,然后取下墙上的头盔,带我出办公室,走向一辆—哇!真的是闪闪发光的大摩托车。我大概明白了:他觉得路况复杂,要带我走一段—在语言失去作用的时候,你会发现肢体表达有多么丰富强大。

伐木厂老板一跨上那闪亮的摩托,戴上头盔,就成了威风凛凛的骑士,好帅啊,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要和他合影,否则自己一定被他比得像只猴子。有个活地图,真是让人开心让人放心,赶紧跨上自行车,等着他带路出发,他又歪歪脑袋:您先请。我心里暗想,自行车再快,骑得过你摩托车啊?但也只好先走。

我在前面尽量快一些骑,回头看一下摩托骑士,他跟得不紧,慢慢跟在后面。一直到了岔路口,听到后面的摩托车轻轻轰地一下,骑士轻松超过我,然后拐向一条路,我刚好跟上。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他跟在后面,就是考虑到摩托车比自行车快,他在前面,我会使劲追赶,找不到自己的节奏,这一段路就完全是赶路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们就是这样的模式:每到岔路口,他超过我带路,一过岔路口,他就减速跟在我后面。一直骑到一条宽阔的主路上,他跟上来和我并排,伸手指向前面的路牌上清晰的路标:Bayonne。然后,对我点一下头,一加油,只听到一阵轰鸣,一下就把我落下老远,冲往前面掉头去了。拐弯的瞬间,摩托骑士向我挥了下手。

都忘了问下他的名字,法国人的名字,读起来应该很优雅吧。骑出去好一会了,我才想起来,狠敲了一下车把。

在法国骑车时,遇到了一个好人

​朋友亲人常为我担心,一个人出去旅行,遇见坏人怎么办? 

我遇见过坏人。

尼斯(Nice)是我法国骑行的最后一站,在那里,我每天都向各个方向骑出去一段。一天晚上,我去市音乐厅看演出,走出音乐厅,正犹豫走回旅店,还是去喝一杯,一辆跑车从旁边急速开过,从打开的车窗里扔出一个饮料罐砸向我,“Chinese Pig!”我热血一下涌上脑门,追了上去,跑车猛踩油门,轰鸣着消失在车流中,我没有追上。那天晚上,坐在海滩边喝酒,走回旅馆的路上,在青年旅店嘎吱作响的床上,我编排了一百种质问语句,想了一千种制敌方式,假想自己追上跑车,逮住那个无缘无故出口不逊的混蛋,先把他打趴在地,然后以理服人,让他羞愧到无地自容,登报道歉……或者当时应该反应更快,捡起个石块砖头,飞过去砸烂车窗,他要是追回来,我可以从小巷逃跑,明天就跳上火车去巴黎,让他为自己毫无来由侮辱路人付出代价,不过要是被警察抓到,会不会被驱逐出境?……或者石块砸中了,他慌乱中汽车失控撞死路人怎么办?他受伤是罪有应得,可伤及了无辜,唉,我来自仁义之邦,是不是下手太狠了?……总之,气鼓鼓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让邻床的非洲瘦高个很不满,中法友谊破裂不说,中非友谊也受到严重干扰。

说到非洲,那一路骑行,南非人民对我不错,唯一的小小伤害是离开Gordon’s Bay后的那一段路。

那段路离开了海岸线,公路在无边的黄沙中伸展了出去,离开了村镇,视野中就空旷荒凉,再无可看之处,除了一束束和黄沙颜色接近的荒草顽强地扎根在沙中—你一看就下意识为它们咬紧牙关。

在法国骑车时,遇到了一个好人

沙漠和海的辽阔有很多相似,不同的是大海让人愉悦,沙漠让人恐慌。风在沙上就有了形状,一刮过来,一道长长的痕快速移动,一会儿掠过我一次,一会儿又掠过我一次。

货运卡车是公路上的特别物类,它们体积巨大,粮草充足,要是愿意,它们可以像航空母舰一样供给路上需要帮助的人和车。如果驾驶者是粗鲁无礼的家伙,它们就变成了可怕的破坏王。

那天正午,太阳刺眼,我忽然听到背后传来连续而急促的喇叭声,明明宽敞又无来车的马路,那辆形如半辆火车的货车向我贴过来,一下子就把我挤下路肩,公路车的细胎在沙子里立刻失去了控制,前轮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我整个人连背包如同被发射一样飞了出去,一个倒栽葱栽进了沙子里。只听驾驶舱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传来一阵狂笑和尖利的口哨,随卡车的轰隆隆声一同远去了。

这些算什么呢?几段小插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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