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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好的旅伴,我们用沉默交流

我在骑车的路上,也会经常想这两件奇妙的事。生是偶然,记忆中完全没有印象,就这么来了。死呢?现在还没到来,擦肩而过倒是有过。

骑车路上,我就有过那么一次,离死亡很近,很突然。我想,死亡如果真的来临,就这样来好了。

那次,突然一块约莫脑瓜大小的石块,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我前方几米的位置,碎石飞溅。之前,我正骑得畅快,山间沿海的公路上无车无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念一动,也并不是大下坡,却连续点刹了几下。恰就在那个时候,石块落地,毫无征兆。那一定是我反应最快的一次突然刹车,双手紧捏刹车,死死定住,自行车在这个时刻显示出优良的性能,只滑出半米就牢牢停下。没穿锁鞋—长途骑车我穿锁鞋不多(锁鞋是自行车骑行中,为了提高效率的一种鞋,用锁扣和脚蹬链接在一起。上车时将鞋子扣上特制的脚蹬,下车时需要扭动解锁。)—所以,也没倒地,整个人木雕泥塑一般定在原地。

如果,我是说假设我没停,那块石头应该刚好会砸在我脑袋上,即使再好的头盔也保不住命。我心跳得失去了节奏,嘴巴再张大一点,心脏一定会蹦出来。这时候,脚底下什么在响,低头看,小腿肚子抖得像琴弦,打着车链了。

死亡是好的旅伴,我们用沉默交流

​那天是在南非。

南非的公路很好。完全不符合一个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骑行者对一个比自己的祖国更落后国家的想象。公路标准,路面坚硬平整,极少看到年久失修的路段,路边护栏、植被完善得就像刚刚维护过,山崖稍有降落碎石的可能,就有钢丝网劈头盖脸地把整个山崖妥帖罩住,让人放心。可就是在这样的公路上,像一场蓄意安排的谋杀,一块石头精确测量我的速度,准确地在我的路线上砸下。可是,又是谁在那一刻出手,把我拦截在死亡线外?

在我骑过的线路中,南非最符合纯粹的骑行想象。荒原、大海,没有人,只有美景。质地良好的公路,那种氛围,只须纵情骑行。就像每次出发,总有亲近的朋友担心:遇见意外怎么办?治安不好有坏人怎么办?来南非,他们更会问。打劫、枪战的新闻是很多。在好望角,我遇见一队人马,骑三轮摩托车计划横穿非洲大陆,他们有四辆摩托车,一辆越野车,我们很开心地在好望角拍了合影,互相祝福路途顺利。没过几天,通过网络知道,他们整个车队,被当地人持枪打劫。我也会担心,还自作聪明地把现金分在两个钱包,没人的时候训练过两次,如何在遇到打劫时假装丢下一个钱包逃跑。

遇见死亡呢?

我想过。

但我不怕。

腿会发抖,心会狂跳,但我不会怕。

我和关心我的人狡辩概率:

非健康因素的死亡概率,野外和城市生活中,虽然无从计算,但应该是差异很小的。到个体身上,就更无法预料。

一大帮人出差或是回家,乘坐动车,整辆火车出轨,那么多人的生命和那辆火车一起,戛然而止在同一时刻。

一个人在北京,按理说中国设施最完备的城市,就因为下了场暴雨,在回家的路上,淹死在自己的车里,多么荒诞。

我听过更离奇的死亡。一个老人每天的习惯就是晚饭后坐在自家院子里喝上一杯,坐了十几年了,一个平常的晚上,路边卡车换胎,备胎滚起来,一路乱撞,撞进院子,撞死了正在喝酒的老人。

类似的事情是那么多,比较起来,在另外的大陆上,在无人的公路上骑车,被人枪杀或是遇见狮子的可能性,要小太多。

是的。我认识几个热爱户外的朋友,提前遇到了死亡。

仁那。西藏登山队攀登14座8000米+的成员,酒量最大,唱歌最好听的仁那,在前往迦舒布鲁姆I峰—他的最后一座8000米的山峰路上,还未到大本营,遇见山崩,一块巨石砸中他所乘坐的越野车,仁那头部受伤,抢救无效去世。我们在珠峰大本营散步的时候,我在他家喝酒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说,迦舒布鲁姆,他吹着口哨都可以上去。

饶剑峰。也是立志完成14座8000米以上山峰的登山者,就在他连续登顶、斗志昂扬的阶段,在即将出发登南迦帕尔巴特峰的营地,被恐怖分子枪杀。

我也为他们难过,也会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方式?为什么不是死在山顶的雪崩,或是失手坠入的冰缝里?

但死亡的到来,没有固定的程式。谁能设计一个完美的生命结尾,并保证它如约而来?

每一天,很多座城市都有车祸发生,撞死某一个小心谨慎过马路的市民。每一天,都有人忽然收到医院的死亡通知书。

不是吗?

请容许我说出真相:死亡从不预约,不论你在哪里,在城市或是山里;也不管你在做什么,上班或是骑车。

你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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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阿根廷南部山区,紧贴智利的那段路,不知为什么没有修好,沿路过去,压路机停放在路边,好像很久没有开动过的样子,我骑得很慢,上坡骑不动,下坡又放不开,路面是均匀分布的水坑,稍微再快点,我肯定被颠得飞进山沟里。

整整一天,我都在雨中的山道上慢慢蠕动,雨大起来的时候,树林响了起来,经过小桥,山涧轰鸣。雨慢起来,听见觅食的鸟儿飞过。天色慢慢暗起来,我知道那天要是一直骑,到达也要后半夜,要么就会掉入山沟,要么身体失温,得困在山里等人搭救。要是运气不好,就那么一失神,连人带车掉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发现,一个中国人,不远万里来这儿送掉性命。

我想了想,决定留下最后的气力等车。

在天完全暗下来之前,一辆皮卡开着大灯在雨里晃荡着开了过来,我举手示意,车停在了我的前方,一对年轻人打开车门,微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有很多个你,在命运的交叉口走向了不同的宇宙,沿着不同的选择,发生不同的故事。有一些宇宙,忽然被关闭,或是你的能量到了尽头,死亡就此来临。

我一点都不觉得恐怖。那是我无法自行决定的选择,接受就好。

我也不觉得遗憾。遗憾是别人的感叹,我为他们不能理解遗憾。

要是你骑车遇到意外,一命呜呼,你不会后悔吗?

你的公司还没有改变世界;你的骑行还没有完成五大洲最美路线;你还没有孩子,更不要说看着他们长大;你还有机会去学音乐,学会拉大提琴......你真的不后悔?

要是一生的理想都完整实现,那该多好。

要是这些美好的事情都圆满发生,那该多好。

可是,这些理想和美好,即使实现,也可以更多的。我们不是一直说生命是一场旅行吗?不是一直说过程重要吗?我一直在前往这些方向的路上,那就够了。

登山者死在山上,骑行者死在路上,战士死在沙场,那是最好的结尾。或者,应该称之为幸运呢。

为什么你们要悲伤、遗憾,抱怨上天的不公?要是每一个人都在医生的陪护指引下,结束生命,谁还在乎生命的过程?

对啊,有哲学家说:“死,不是死者的不幸,恰是生者的不幸。”我只会对亲人的痛苦略有担心。

死亡是另外的存在方式,就像黑暗中的飞行,在另外一个更高层的宇宙空间,可以默默注视今天的世界。

这或许更适合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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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普敦慢慢骑出城,尚在半山,大西洋一片望不到头的蓝围绕过来,太阳高照,天远海阔,正是出发的好时候。那一段路,镶嵌在半山直立的崖壁之上,我怀疑自己骑着车直起上身,举起手就可摸到顶上的石头,栏杆之下200米,就是大海。我吸一口气,放开刹车,一路猛踩,如从山顶疾飞下来的大鸟,贴着山崖,左拐右转,山岩栏杆在身边急速后退。前方深邃的蓝色那样吸引人,真想纵身而入,从此踏浪不顾而去。

然而,我没有,我是来骑车的,不是来归隐的。车头沿着公路一拐,我的下一站是好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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